我走麦城

 


我走麦城 


 


   宋如郊


 


一个人的“成熟”是由人生中若干个“第一次”造就的,一个教师的“成长”是由经历中若干个“第一次”促成的,我的所谓“发展”当然也离不开若干形形色色的“第一次”。在这些“第一次”中令我终身难忘的多是走麦城的记忆,而恰恰是走麦城的经历对我助益良多。


糟糕的起步。1983年我考入东北师大中文系,经过4年努力学习,终于迎来了毕业,在毕业实习前夕,系里组织了一次模拟实习。所有同学热情高涨,我也十分激动地期待着。记得是晚饭后,在中文系的一间小教室,我们小组的十几位同学逐一走上讲台试讲。指导老师严肃地坐在台下,一一点评,现场纠错、示范。轮到我时,我心里一热,一个箭步冲上讲台,刚刚站定,只觉血涌上来,眼前的同学老师变成重影,影像发虚。我竭力定了定神,开口讲课,但猛然间大脑空空如也,全然忘却事先准备好的一切。人们都在盯着我,万般无奈,我不知所云起来。说了不知多久,老师忍不住笑出声来,示意我停下。老师大笑着对我说:“你像一只猴子!……”后面的话我听不大清楚了。眼前只见同学们一派热闹,你方唱罢我登场,气氛热烈至极。我的心一凉到底:我觉得十分对不起老师和同学,对不起父母,对不起母校。


我感到一片茫然,“人生”“职业”“教师”这些概念倏然之间变得很坚硬很实在,却又很脆弱很虚飘。用功这么多年,自己还能不能做的了一个“老师”?这次模拟实习的失败几乎把我的信心摧毁,把我对未来的一切美好的想象打得只剩一地碎片。这次沉痛的经历给了我极大的教训,使我明白:一个人光有自信是不行的,没有实力支撑的自信只是可笑的自负。要想当“老师”,只能苦练真功夫,死读书、读死书是没用的,现在需要的是“转化”,从“学生”变成“老师”。


失败的汇报课。毕业实习的学校是吉林省实验中学,总的来讲还算顺利,我受到了学生、指导教师、带队教师的好评。我尝到了努力转化的甜头,对当“老师”又有了信心。毕业被分配到东北师大附中高中以后,我拜师学艺,潜心揣摩,努力提高。语文组对公开课的管理非常严格,校内公开课,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要上示范课,中青年骨干教师要上研究课,年轻教师要上汇报课。我参加工作第一学期,勉强有资格上汇报课。虽然课前老教师对我说不要紧张,这类课就是家常课,按照常规做法上就可以了,但我还是能从学校重视的程度、同类课堂庄重的氛围感受到巨大的压力。但我有信心,并且产生了一种欲拒还迎的心态。当我真的站在学校二楼的大教室的讲台上时,忽然感到自己的渺小、无助和孤单。学生们神情凝重,他们分明从我的眼神和僵硬的面部肌肉上看出我的紧张。他们刚上高中,这种场合本来就使他们压抑,但没有想到更糟糕的是老师比他们还紧张!我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,手心一直出汗,浑身冰凉。话好像不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的,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幕帐,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。我乱了阵脚,失了从容,机械地背诵起了教案。在距离下课时间还有5分钟的时候,我无事可做了,干脆宣布下课。老校长一句话也没说,沉着脸离开。


这次公开课对我打击沉重,我有一段时间很消沉。但我清楚,自己没有退路。我的同门师兄张玉新对我说:“你现在是‘油梭子发白——短炼(练)’。”这正是症结所在。我也痛感自己亟需提升和改变。我不停地思考,不停地追问,不停地从身边成熟教师、成功教师身上寻找我未来的影子。我渐渐意识到,我需要规划一下我的业务发展之路,我需要像良师名教们那样,用读书、实践、反思来充实人生,走好我的专业发展之路。


被学生挂在黑板上。如果有人问我,当老师的最感尴尬的事是什么,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:被学生挂在黑板上。我有切身体会。教第一届学生时,讲司马迁的文章,正当我兴致勃勃大讲有关作者的背景信息时,一个女生举手提问。我非常高兴,因为这段内容我准备得太充分了,绝对有把握回答任何问题。学生十分认真地问:“什么是宫刑?”我很意外,立时愣住,不知如何解答。全班同学也愣了一下,旋即有学生笑起来。我勉强地解释说:“就是腐刑。”提问的同学露出丝毫不解的神情,我也意识到这个解释无济于事。笑声从各个角落传来。我思维停滞,僵在讲台上。提问同学不知大家为何发笑,看到我无法回答也尴尬起来。最后我草草应付一句:“你自己查一下辞典吧。”


这件事在我心里堵了很久,至今,当时课堂上的尴尬情景仍历历在目。我无法原谅自己。表面上看,这是个普通教学事件,教师缺少经验,缺少应付突发事件的教学机智,但深层原因却是实践不丰富、不深刻、不全面的问题。这件事使我下狠心把自己“浸泡”在教学生活中。


听课的实践是使我终生受益的。东北师大附中有给新教师配导师的传统,我的导师李光琦教学风格非常独特,在学校自成一派。我老老实实地听了他三年课,完成了一个高中的教学循环。组内外的教研交流活动也多以听课评课的形式进行,我是有课必听。我一直认为这是我教学水平和能力能够迅速提升的关键。


同台竞技输给师弟。我第一次参加省级赛课活动是1995参加吉林省第三届教学新秀评选活动,学校领导十分希望我能获得第一名。抽签决定了我要上一节初中的课,学生自带。为了确保我拿第一,师兄张玉新决定把初中精锐、他亲自调教的实验班给我上课用。他亲自动员,又是铺垫,又是打气,把学生的精神状态调整到最佳。我的最大竞争者是吉林省实验中学的杨晓雷——我的师弟。我虽然第一次上初中课,但是我听过大量的初中课,信心十足,志在必得。然而我遭遇了“滑铁卢”,我的课堂被我弄得僵冷死硬,最后草草收场;师弟的课堂高潮迭起,博得满堂喝彩。


我无地自容。一种难以言表、莫可名状的东西萦绕着我:是苦恼?是痛苦?是郁闷?是无奈?实在说不清。我似乎不认识自己。我迫切地感到自己的教学如果仅仅停留在“技艺”的层面,必然会就此“死”去,不必说形成自己的风格,就是连特色也谈不上。我缺的是什么?我缺的是对语文教育、教学的“道”的探寻和理解。因此提高核心竞争力唯有努力“求”道。求“道”必反思,反思贵在否定和超越。否定,重在自我否定、敢于面对失败。而面对失败首先是承认失败,然后对失败进行深刻认识。超越,则是在否定基础上的自我突破。表现在三个方面:一是跳出课堂看教学,二是跳出科组看教研,三是跳出学校看教改。


于我而言,“跳出课堂看教学”,即是将课堂教学所思所得用论文形式表现出来。我的第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是张翼健先生约的稿,是一篇备课旨要,发表在《吉林教育》。此后每有反思就整理出来,或发表或参赛或宣读,促进了我教学理性的生成和发展。“跳出科组看教研”,是说要参与较高层次的课题活动。我参加的第一个课题是朱绍禹先生指导,王光龙先生、佟士凡先生主持、领衔的全国教育科学“九五”规划课题。认真地做课题须舍得对自己“压榨”,是极佳的锻炼,对构建宏观的教学思维,打通课内课外,形成良性的学思——行思互动最有帮助。所谓“跳出学校看教改”,指基于本校教改实际,广泛汲取同行教改成果,促进自我专业思想和境界的提升。


多年来,我总是珍藏着败走麦城的记忆,我经历的一些关键时刻中,那些关键人物和事件促我成长,助我超越。